我买二手书有个坏习惯——买之前一定要翻翻有没有人在里面写字。有人写过的书我一律不买。不是嫌脏是觉得别扭你读到一个好句子想在旁边写点什么结果发现已经有人抢先写了——而且写得还比你好。但那本书是个例外。书是加缪的《局外人》牛皮纸封皮书脊磨得发白摆在书架最低那层夹在两本食谱中间不知道被谁塞进去的。我随手翻了翻准备放回去——然后我看见第一页空白处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字“我第一次读这本书是17岁什么都没看懂。”下面另一种笔迹蓝色圆珠笔字迹稍微工整一些“我第一次读是24岁看懂了一点但不确定自己懂的是不是对的。”我没放回去。我把书拿到灯下一页一页翻。里面有三种笔迹铅笔、蓝色圆珠笔、还有一种黑色钢笔字小而密。他们在书的空白处写字但不是单独写的——他们在对话。在第十一页默尔索第一次出现时铅笔写“我讨厌他。”圆珠笔在旁边回“我也是后来不了。”钢笔补了一句“他只是太诚实了。诚实的人看起来都很冷漠。”在第三十页默尔索的母亲下葬那段铅笔写了一个问号什么都没写就是一个问号。圆珠笔写“你在问为什么他哭不出来吗”铅笔又写了一个问号。圆珠笔沉默了很长一段直到第三十四页才突然冒出一句“有时候悲伤太重眼泪反而出不来。你以后会懂的。”那一行字旁边纸有一点点皱像是被什么沾湿过晾干了。我在书店的角落里站了两个小时把整本书翻完了。那三个人在整本书里争论、附和、沉默、发呆。铅笔大多数时候在提问圆珠笔在回答钢笔偶尔插一句但每次都精准得像一把刀。他们从来没有互相介绍过自己是谁但读到最后我几乎能看出他们的轮廓——铅笔是年轻的读书时还没经历什么什么都想搞明白。圆珠笔经历了一些事开始接受搞不明白这件事本身。钢笔最少写但每次开口都是因为某句话触到了什么旧伤。最后一页默尔索在牢里等待死刑向着夜空敞开心扉的那段——铅笔没有写字。圆珠笔写“第一次读到这里我哭了。现在再读还是想哭但哭的原因不一样了。”钢笔写“我们都是局外人只是有人知道有人还不知道。”然后在最最后那一行有一种我没见过的第四种笔迹细细的红色只写了四个字“你们还好吗”落款是一个日期今年的三个月前。我把书买下来了十块钱。回家之后我找了一支铅笔翻到第一页——那行字还在“我第一次读这本书是17岁什么都没看懂。”我在旁边写“我第一次读是32岁我也不确定自己懂没懂但我很高兴遇见了你们。”我想了想又翻到最后那页那行红色的你们还好吗旁边我写“应该还好吧他们至少读完了这本书。”我把书放回了书架上还是放在最低那层夹在两本食谱中间。我想等下一个人找到它。希望下一个人也是那种买书之前会翻翻的人希望他们不嫌别扭希望他们翻到最后然后找一支笔在某个空白处写下自己的答案。 注释加缪阿尔贝·加缪法国作家1957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存在主义与荒诞主义文学的代表人物《局外人》加缪1942年出版的代表作主人公默尔索对一切事物表现出超然的冷漠甚至包括母亲的死亡和自己的死刑判决——并非冷酷而是一种极度诚实的荒诞状态荒诞主义认为人类不断追求意义而世界本质上没有意义这种冲突本身就是荒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