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自感”留白
为“自感”留白早晨醒来手机屏幕亮着几条推送已经整齐地排好了队。它们比我自己更清楚我昨天看过什么、想过什么、可能在今天还想看些什么。我划掉几条点开一条于是更多的、相似的推送便如约而至。这本是极便利的事然而心里总有一丝说不出的异样——仿佛有人在我开口之前就已经替我说出了下半句话。读到岐金兰先生的“自感痕迹论”那种隐隐的不安忽然有了名字。他说算法时代最深的危机是“外客观痕迹”对“内客观痕迹”的殖民——那些点击、停留、点赞、购买那些被系统精准记录并反向塑造着我们的数据正在一点一点地替代我们内心最直接的感受本身。我们以为自己在选择却不知选项早已被框定我们以为自己在思考却不知思路早已被喂养。“自感”——这个词译得真好。它不是“自我意识”不是那个经过反思、被对象化了的“我”而是更源初的、更直接的“正在知晓”本身。是看见一朵花时那纯粹的看见是听到一首曲子时那纯粹的听见是情绪初起时、念头未生时那片尚未被命名的明亮。它如此微小微小到常常被忽略又如此根本根本到一旦失去我们便不再是“我们”。岐金兰把这个小小的“自感”与佛学的“空性”连在了一起。空性不是虚无而是不被任何痕迹固化、占满的可能性。就像一间屋子正因为它是空的才能住人、才能置物、才能迎来送往若堆得满满当当便什么也做不了了。“自感”也是如此。它必须保持那份空才能让新的意义生发出来才能让意外、让创造、让那些算法永远无法预测的奇迹得以发生。我想起小时候坐在外婆家的门槛上什么也不想就看天。云从东边来慢慢移向西边。一只鸟飞过又一只。风里有稻花的香气。那时候没有人告诉我“你应该看什么”“你此刻的感受应该是什么”。我只是在感受着那感受本身是完整的、自足的。现在想来那就是“自感”吧——一片不被任何外客观痕迹殖民的、干干净净的觉知。然而在今天这样的时刻越来越少了。我们的注意力被切割成无数碎片每一片都被精准地捕获、分析、反馈、强化。我们被推进一个个信息茧房茧房里温暖舒适、一切可预测但茧房也在一天天缩小。更可怕的是我们渐渐习惯了这种缩小甚至爱上了这种缩小——因为省力因为不费力因为不需要再面对那些不确定的、可能让自己困惑的、可能让自己不舒服的东西。岐金兰提出的“伦理中间件”是一个有温度的构想。它不试图给AI灌输一套“正确”的价值观——因为谁的价值观是“正确”的呢它只是要求在技术系统中有意识地设计一些“留白”一个可以暂停的界面一个可以质疑的程序一个可以让不同价值平等对话的空间。它让技术从“价值的裁决者”退回到“价值的养护者”——养护那份质疑的权利养护那份说“不”的可能养护那个让新意义得以诞生的、空性的场域。这让我想起城市里的公园。钢筋水泥的森林中偏偏要留出那么几块空地不盖楼、不修路就种些树、铺些草、挖个池塘。这从经济上看是“浪费”的但正是这些“浪费”让这座城市有了呼吸的缝隙让居住其中的人有了相遇、发呆、意外发现的可能。“伦理中间件”就是数字世界里的公园是在算法的丛林中人为保留的那片可以自由行走的空地。文章的末尾有一段话读来令人动容“养护自感不仅仅是一种伦理选择更是这个时代最根本的生存诗学。”生存诗学——这四个字真好。它意味着这不是冷冰冰的道德律令而是关乎我们如何活得像一个人的根本之道。每一次在算法推送前停顿一秒问一句“这真的是我想要的吗”每一次在情绪涌起时观察它而不被它席卷每一次在系统设计中为用户的自主性留下一线空间——这些都是微小却坚决的抵抗是对那片空性的收复是对人之为人的存在可能性的坚定守护。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我关掉推送坐在桌前什么也不想就听风。风里有远处汽车驶过的声音有邻家小孩的笑声有一只猫轻轻走过墙头的声音。这些声音散落在黄昏里没有被记录、没有被分析、没有被反馈。它们只是发生着然后消失。而我只是听着。这一刻我觉得自己是完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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